第 106 章 剑出山河 退戈
这一夜听到的事情太。既有族亲尚存的庆幸, 有灾劫将至的惊惶。
短短一,倾风好像过了有一月之久。
她抱着长剑坐在老树下,感觉铺天盖地的家国情仇忽然就压到了肩头, 诸悲喜交加, 最后全成了理不清的头绪,如同眼前这片长在荒丘残垒上的杂草, 疯狂而野蛮,鬼影缭绕。
倾风长叹了口气。
思考这阴谋诡计本不她所长,就算把脑子掰成八瓣也不很够用,合该白泽的事情。
她心烦意乱地想, 如果林别叙在这里该要怎么办。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被她转眼抛到脑后, 深感晦气地摇了摇头。
那小子估计会把脚翘比她还高,往地上一躺,然后扭头问,“倾风师妹,你觉呢?”。
倾风师妹只想打。
百姓陆陆续续地睡下,夜也寂静下来。
倾风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 内心反倒愈加平静。不因为什么彻悟, 而百思不解后干脆把破罐子给抡碎了。
了,反正搜罗她一身,也就宝剑一把, 烂命一条。事到临头不容退缩, 只有豁出去一件事做, 那她怕什么?
反正妖王瞧不上她这半剑主, 此局唯有杀破道, 等出去后就随陈驭空一道快哉杀敌。
不定社稷山河剑瞧她英勇,乖乖飞到她手上。她便顺便把妖王那小崽子给屠了, 反杀到妖境里。
越想越不着边际,倾风把自给逗笑了。她握着宝剑枕在颈后,刚要阖目休息,天色开始转灰。
浅眠的百姓立即清醒,坐在地上远眺东。尚有一搏之力的青年扛起农具,自觉走到群外围,做好迎击的准备。
倾风也站起身来,倒提着剑静等旭高升。
凉风忽起,银河渐落。
春末夏初的太阳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烧亮了半边天。
玉坤城的穹顶仿佛一层透明的泡沫,被初晨并不刺眼的光一照,破碎成无数细小的白光。
这座由六万蜉蝣道陨所布成的秘境,终在维系了十五年之后,于一片天光中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而在古城尽头的上空,如蜃楼般矗立起一座高山。
满山红紫花枝被笼在山岚之中,烟云水气弥漫成一片。
翠峰如簇,郁草漾漾。
陈疏阔见她看入神,撑着竹杖走过来,轻声道:“那就,妖境的少元山。”
倾风透过那满山的云雾,感觉有双眼睛穿过万里长的时空,朝她望了过来。
那道似有似无的视线,莫名在她心头攥了一把,她用拇指顶开剑鞘,目光上移,落向更高处的穹顶。
“咚——!”
辽阔的钟声撕裂昏沉的天幕,传遍上京城的街巷。
“今天上出了一道奇景!”
年轻的仆役端着水盆走进屋,将巾帕拧干后,仔细为纪钦明擦洗额头的冷汗。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头才刚出来,天还没彻底亮呢,西南那一片就蓝刺眼,一道光线跟界分了天地似的,云都翻没了影!主子,你要现在醒来,正好还看见。”
纪钦明眉头紧皱,五官因痛苦而狰狞,面上肌肉抽搐,挣扎着想要醒来。
仆役低声唤道:“主子?你怎么了?”
他见纪钦明嘴唇翕动,为他在说话,忙俯下身去听。
纪钦明豁然睁开眼,倒抽一气,抬手将他推开。
“主子!”仆役往后一跌,迅速稳住身形,欣喜叫道,“主子您醒啦?”
纪钦明听见他的喊声,才意识到自尚还活着,短促地剧烈地呼吸,调转眸光去看床前的。
那仆役年轻的面庞在他带着水光的视野中变模糊,眉眼如一团打湿的墨画,他仿佛看见纪怀故站在他面前。
到了临行那,他给儿子整理歪斜的衣襟。
纪怀故受宠若惊,眼中精光慑,抬手起誓向他保证道:“父亲,我走了,定将那小贼缉拿回来,由父亲发落!”
纪钦明拍了拍他的头,摸了摸他的脸,对他说:“去吧。”
纪钦明眼眶盛不住水渍,流下一行清泪,柔声叫道:“我儿。”
到末途,知道自将死的。
纪钦明蓄力想坐起来,才想起自没了右臂,起到一半脱力摔了回去。伤口撞上床沿,重新崩裂,血液浸透衣物染了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仆役尖声叫道:“主子!快来,主子醒了!”
纪钦明笨拙地抬起左手,看见一道血色的妖力,正顺着他指尖的经脉飞速往上延伸。
他混沌了数年的脑在此刻骤然清醒,往事一幕幕眼前闪过。
那不曾察觉的迷障被紫光雷电劈开,现出真相。
他为世道昏昧而自清醒,一直在冷静克制地谋划,步步为营,不曾受过身边妖族的蛊惑。
然而思维不经意的偏差,一步步将他导向歧途。
他怎么会将对看如此天真?
妖王殚精竭虑,同他一样,只为了一剑主?
“错了……错了!陈冀……”
纪钦明终于醒悟过来,竭力翻身下床,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头晕目眩,他吐出口血,踉跄地爬起来,走向挂着长剑的那面墙。
刚跑出去叫的仆役冲了回来,见他鲜血淋漓地往里走,吓六神无主,哭喊道:“主子!您怎么了?这院子出不去了,叫给围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仆役想将他扶回床上,纪钦明厉喝一声,将推开:“走开!”
仆役浑身颤抖着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动。
纪钦明忍着耳边的嗡鸣响,扑过去抓住了那把堪比山石沉重的长剑,奋力抽出剑身。不待他饮剑自戕,一粒碎小的石子突兀射来,打在他的手背上。
那野熊似魁梧的妖正站在窗外,冷眼注视着他。
红色的妖力已攀升至他的脖颈,纪钦明最后的一丝力气也随那长剑飞了出去,虚软地瘫倒在地。
纪钦明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望向高处的窗口,视野中只剩一点朦胧的白光。
他想起当年在试剑石前,约好了要在来年开春后重新比试,再定排序。
可惜一出山门,物非。
刑妖司山腰上的那间空屋用了十五年,只等来一陈冀。而他终无缘再见四重聚时的光景。连同陈冀也未有机会饮杯相逢的酒。
他到底四里最失败的那,空负了众期许。只希望陈冀如他所言,帮他了断残生。
红线顺着他的筋脉一路向上,直至将他眸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吞没。
纪钦明伸向花窗的手垂了下去,了无生气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野熊缓步走近,半跪在地,等面前那的手指再次蜷曲起来,身上妖力尽数收敛,才出声叫道:“主上?”
“纪钦明”左手支撑,后背弓起,如一匹劲猛的野兽,懒洋洋站了起来,小幅活动着脖颈,转向身旁的野熊,半阖着眼睫笑了出来。
他唇角还带着未干涸的血,顺着下颌的弧线一路向下淌流,眸光幽深而温和,使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种血腥,有种包容的慈悲。
野熊忙屈身行礼,避开他的双目,语气谦卑地道:“恭喜主上。”
妖王抬手,轻轻在他肩上搭了一把,越过他走向窗台。
他歪过头,遥望向蔚蓝无际的苍穹,对着那片澄澈净明的天空,眼神痴迷地道:“这境的天。”
他用指尖缓缓擦拭眼角,将那抹残留的湿意揩去,转而望向庭前打理明媚的花草,柔和笑道:“这境的花。”
“十五年不见了,昔的横苏比之上京当下的繁华,果然如污泥与群芳。合该由我妖族主宰。”
他赤足走到阳光下,陶醉地享受着这和暖的色与悠扬的风,长长吸了口气,垂眸看向自的左手,说:“少了一只手。没关系。损了他气血,恰好助我早炼他为傀儡。纪钦明步步昏招,谢引晖要知道他四弟混成这幅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野熊紧步跟在他身后,微低着头,神色地恭敬听他说话。
院中的侍卫与奴仆早已遣散,只剩名妖将,各处阴影下走出来,跪伏在地,朝他行礼。
妖王回过身,看向那张着嘴,早已吓失语的仆役,笑说:“不必害怕,往后你也我的子民,我不杀你。不过目下确实不就这样放你出去。”
他抬步过去,冰凉的手指顺着对的脸颊往下一滑,神情与声音都近似温柔:“你要在这里先住。”
仆役面色惨白,只感觉有把刀将他中切两半,惊恐直接背过气去。
妖王被他的恐惧所取悦,放声笑起来。
·
“师侄!我的好师侄!”
玉坤城自秘境中重现,陈驭空地上一跃而起,朝倾风奔了过来。
倾风被他叫回了神,将拇指退开,剑锋收了回来。
陈疏阔见他半白的长发与枯槁的面容,万想不到当年那俊秀的青年转眼就成了这般萧索模样,一时语塞哽咽,伸出手叫道:“驭空师弟……”
陈驭空瞥他一眼,无情地道:“糟老头子,待会儿再说,别哭哭啼啼的好生丑陋。”
陈疏阔喉头一噎,眼泪倒流回去,就见那混蛋一蹦三跳地跑到倾风身侧,负手装出一派高面貌,怂恿道:“倾风师侄,师叔我想了一整晚,觉你剑术中尚有漏洞,待我指点你一二,你与我共成一套剑法,过去杀它血雨腥风!”
好在倾风比他正经,带了脑子出门,还不愿就此束手就擒,严肃与他询问:“师叔,不破了这玄龟的妖域?这王八驮着那么一座城在天上飞,若妖域被破,孤城再现,刑妖司的看见就知这里出事了,我再帮忙抵挡妖兵片刻,好叫京城的将士有所准备。”
陈驭空两手一摊,如看困兽犹斗,说:“怎么破啊?我十五年了也没破掉。这妖域不由单独一只妖布开的。如果再来三五陈冀倒好说,我可分头去杀。光凭你,连家影子也未必摸到,还可被宰了下酒……”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这帮小年轻万不激,赶忙找补了句:“当然师叔不瞧不起你,那妖过于奸诈,昨那扑棱蛾子你也见到了,没事就爱撒粉偷袭,轻易掘不出他的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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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风转头就叫:“林别叙,师叔瞧不起你!他说这世上有你解不了的妖域,搜不出的妖,意思就有比你聪明!这藐视天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