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尼古拉斯糖葫芦
「2011年6月11日 我的虎牙少年。 再见啦, 毕业快乐。」 ——四月日记 - 2011年6月7日,高考期而至。 沈 肆月不在附中本校考,早上一个人从家前往考场, 她到时,考场口特警护校, 放眼望去, 都是送孩子家长。 没有人送她,所以那些殷切希望、不放心嘱托,施舍一样钻到她耳朵里, 她就当是对自己说—— “一定要细心读题哦!” 好。 “不要紧张,没什么大不了!” 知道啦。 “中午回家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想喝南瓜粥, 吃红糖糕。 “份证准考证都带好了吧?” 嗯! “就是一场平常考试, 放轻松……” 没问题。 今天养父养母离婚官司开庭,现在盛南到了自己主场,肯定比她更加斗志昂扬,尽管这次她不是辩护律师, 而是原告。 沈肆月找到考场, 距离考试还有时间, 卫生间口排起长队。 “本今天大姨妈, 但是考前吃了药……” “也是也是!你们说,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也担心呢, 就吃这么一次……” 高考期间例假女孩子都早有准备,疼得厉害会选择吃药调节延迟。 发现那抹暗红时, 沈肆月第一反应是完了,所幸书包夹层总有备用。 她完全没有想过月经会提前整整一个周, 又或者说这段时间她实在浑浑噩噩,过度压抑心情不可避免影响到体内分泌。 她高考不在本校, 全然陌生环境里没有一张熟悉面孔,无助、忐忑、委屈被放大无数倍。 窗外是清朗六月初夏,她匿在阳光照不到阴影中,冷意刺骨,莫名想哭。 她本没有这么脆弱,父母离婚、发现自己是弃婴以及生病,果没有发生在高考前,她通通可以自己慢慢消化掉。 可是她把高考看得、为此付出得多,以至于根本输不起。只有考好,才能自,才能摆脱原生家庭,才能过自己想过人生。 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在考场口严阵以待,考生陆续进场,头顶落下阴影,前桌椅子被抽开。 教室窗户开着,风吹过,熟悉洗衣粉味道拂过鼻尖,似有感应,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只一眼,目光定住。 男生没穿校服,肩膀很宽脊背很直,套着一件宽大到有些松垮防风外套,领口隐隐约约露出里面一尘不染白色T恤,坐在那也比一般人高出多。头发剪过,越是靠近脖颈位置越短,光泽度很好,蓬松清爽。 这些年,她看最多就是背影。 高一下学期去竞赛班之,她连看一眼都要处心积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离这样近过。 沈肆月敛起眉眼,极力克制委屈在看到这刻,去而复返,势汹汹,让她鼻子止不住地泛酸。 而似乎察觉有人看,回过头。 沈肆月本就白,现在更是白到病态,额角鼻尖都是细细密密冷汗,她坐在那里,一个人过冬天。 “怎么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从嘴里说出,同恩赐。 教室里开着空调,冷风阵阵,依旧有人在感叹天气好热,沈肆月抿唇,声音很小,近乎是气声:“没事,有些冷。” 她体弓着疼得直不起,手按压在小腹位置,企图让疼痛远离。 这里是高考考场,她生怕因为自己给带麻烦:“没事,你专心考试。” 微蹙起眉,频频回头看她。 换做是她,碰见一个在高考考场遇到麻烦同学,也不会不管不顾,更何况善良。 考试时间还没到,监考老师已经注意到顾桢:“那边男生坐正,马上就要考试了,不要交头接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毫不相关时间场景,会蓦地想起那次看恐怖片在自己边、帮她挡住眼睛。 也许是因为,高中三年,这一刻和那个时候,眼里心里短暂有过她位置,虽然加起不到一分钟。 上天好像在拿她开玩笑,给她吃不尽苦头,又适时给她无尽甜想象。 耳边传衣服摩擦窸窣声响,沈肆月看坐在自己前桌人。 少年顶着监考老师压迫感足冰冷眼神,拉开外套拉链,回头递给她:“外套,要吗?” 她怔在那里,说不出半个“不”字,那件防风外套布料并不柔软,沾着体温,带着干净好闻洗衣粉香气。 落到她手里、穿到她上,就变最坚硬铠甲,挡开所有冷风,隔开所有苦难,为短暂庇护所,疼痛倏然消散变得模糊而遥远。 沈肆月挽起袖口,清瘦手腕仿佛一折就断,攥着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少年微侧过头,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令人心动弧度,长睫低垂,语气清淡又认真:“加油。” 转坐正,考试铃声响起。 沈肆月,不会更加糟糕了。 你本就一无所有,为什么要害怕失去? 试卷下发,心神坦荡,所有苦难,她全盘照收。 8日下午,最交卷铃声响起。 顾桢扣上笔盖,那一声响为她高中三年画上句。 走出考场,边是嘈杂人声,是狂欢人群,几家欢喜几家愁。 她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像那无数个下了晚自习夜晚,跟在,走从教室到校口那一段路。 少年终于从人海中又回归人海,今再无相见可能。 忽然反应过什么,沈肆月逆着这群解放高三学生跑回空无一人考场。 六月盛夏,校服被汗浸湿粘在背,她大喘着气,心跳同擂鼓震耳欲聋。 在清理考场人到之前,沈肆月小心翼翼地撕下桌子左上角准考证。 连同那些有关草稿纸一起夹进日记本。 像个可怜小偷藏起自己青春,一藏就藏了好多年。 - 高考落幕,有人撕书狂欢游戏通宵,有人聚餐唱K彻夜狂欢。 6月9号,沈肆月去学校书店取回整套《海贼王》漫画。 店员小姐姐笑容甜:“恭喜你呀,高考结束,可以安心追漫画啦。” 沈肆月努力牵起嘴角,却牵不出一个释负笑。 她不想追漫画,她想追人。 可是她喜欢人好,她糟糕。 到家之,《海贼王》放在书桌,她打开电脑搜索□□。 果说一开始她还有侥幸心理、祈求神明眷顾,在她对完最一科答案之,全血液都是冷。 她估分很准,在草稿纸上合计得出一个数字,一个高三从未考过最差数字。 她挂着企鹅账号,那里不停发出消息提示音,班长通知11号毕业典礼,甄心头像一直闪,还在喊她出玩…… 她哭都哭不出了。 沈肆月找出一张信纸,指尖发颤。 开头是——“顾桢同学,展信佳。” 6月10号,沈肆月起了个大早,又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她洗过澡、吹过头发,换上白T和浅蓝牛仔裤,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而,一个人去医院挂了心理科。 医院走廊亮白昼,就连光线都是不近人情冰冷。曾经多少次她以养母名义给养父送饭,现在想,真是个不自知小丑。 做完检查、等诊断结果时候,她无处可去,在医院坐了半天,脑袋里千头万绪乱糟糟一片。 也就是在这时,她听见一句“沈医生”。 沈肆月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是穿白大褂养父。 目光交汇,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是同事先发现她,笑着说:“沈医生,你女儿是不是又给你送饭啦?小姑娘真漂亮,跟你一都不像……” 养父错开视线,漠然眼神,还不看路边流浪小猫小狗。 沈肆月垂下目光。 她开始熟练而妥帖地安排自己未。 以她滑铁卢高考绩是读不了大学了,她要办理复读手续,那一会儿先给魏老师打一个电。 她不知道养父母离婚官司何判决,果没有人要她,那她需要自己赚学费……高中生可以贷款吗? 明天学校毕业典礼,她要把那套《海贼王》和信拿给顾桢,跟郑道一声谢。 公安大在提前批,这次命运不会再难为了,等去了北京,会和姜可心在一起吗? 她还是好喜欢好想跟在一起怎么办…… “沈肆月,你诊断结果出了。” 听到自己名字,她迟缓半拍地应了声。 她生日在四月,所以母亲取名沈肆月。 她上学学到“你是人间四月天”时,心里有无言说欣喜,错以为自己在父母眼里是无比好无比珍贵存在。 现在想,她一个弃婴有什么生日,也许只是因为养母是在四月把她抱回家罢了。 夜幕降临,沈肆月空空荡荡书包里,只有一纸诊断证明。 那薄薄一张纸足有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垮了她肩,压得她想哭都哭不出。 打开,没有人在家。 她往里走,发现自己房间开着。 意识到什么,她已经无力恐惧、无力惶恐。 她所料,她一走进就对上盛南黑白分明一双眼,目光锐利匕首照着她划下,脸颊有皮开肉绽刺痛。 盛南拎起那张她估分草稿纸:“这就是你估分?” 她估分误差从不会多于五分,盛南是知道,眼下情况是即使她估分误差在五分,也无力回天。 原人心死灰时候会无所畏惧,沈肆月清凌凌眼睛同一潭死水:“是。” 她无所谓态度一下激怒盛南,她怒不可遏,手伸桌子上全套《海贼王》漫画…… 沈肆月是想要阻止。 只是从她进了这个,力气就被抽干,骨血都被碾碎,灵魂不堪负出走躯体,以第三人视角冷眼旁观这场人间喜剧。 “难怪你高考考那样!” “你心思根本就没有用在学习上!” “下场你看不见吗?你离了男人不能活?你搞这些乱七八糟有什么用?” 沈肆月想说不是。 熬夜写题你看不见,因为绩辗转反侧你看不见,高考前只能靠咖啡提神你看不见,你眼里就只有绩、绩、绩。 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不能说“既然你这么瞧不起为什么要生”,也不能说“你不是个好妈妈”。 她本不用把她养大,不用买学区房,不用用那种很便宜卫生巾,她本可以过得很好很好。 盛南撕累了,满地碎片,最是那封信,信开头写着:顾桢同学,展信佳。 于是,那不为人知暗恋得见天日,变一记响亮耳光。 她想送海贼王漫画,她写废了几个开头最终能够诉说她喜欢一封信,纷纷扬扬,支离破碎。 而就是这一把纷飞碎片,不堪入目满地狼藉,是她无疾而终青春。 沈肆月沉默看窗外。 夏天了,她夏天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都说这种病到最才会看见窗户就想跳,为什么她现在就想。 她没有流泪,没有难过,近乎麻木地打开书包,拿出那张压得她喘不过气诊断证明,递给盛南。 盛南不接,她就一直举着。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沈肆月,中度抑郁。 盛南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她。 沈肆月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盛南眼里震惊,竟然让她觉得有些温柔。 起码说明她是在乎她不是吗? “已经知道你不是生母了,是捡,对吗?” 沈肆月声音轻轻、柔柔,眼泪肆虐,她毫无知觉:“妈妈,放过,也放过你自己吧。” - 2011年6月11日,2008级毕业生举行毕业典礼。 沈肆月决心复读,已经问过魏平生何办理复读手续,也告诉了甄心自己决定。 甄心绩不好,她人生肆意,因为父母是她最坚强盾,从不会被绩和世俗观念捆绑。 毕业典礼那天,甄心在q 上问她:“四月,你真不吗?” 满地《海贼王》碎片没有收拾,哭红眼睛依旧没有消肿,沈肆月抿紧嘴唇:“不去了吧。” 现在她和毕业氛围格格不入。 她怕再多看一眼,更加忘不了。 她窝在房间看《海贼王》,反复看第483和484顶上之战,看艾斯在路飞面前死去,哭红眼睛,只当是因为那情节悲怆。 余光瞥见墙上时钟。 九,毕业典礼开始了吧? ,是不是好多女孩子跟合影…… 一,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沈肆月突然站起。 她飞快找了校服换上,跑出家,跑学校方。不管何,她都想再见一面,告诉,谢谢有你这样一个人,出现在生命中。 到学校口时候,人正三三两两往外走,这场盛大离别已然落幕。 以前只要在,她总能从一群人里找到背影,现在人群散去,她找不到了,沸腾血液凉了个透彻。 “哥哥!” 沈肆月倏然回头,少年蓝白校服,从她边跑过去,和她错而过。 像一阵抓不住风,一道偶然落下光,微风拂面时她以为那是拥抱,光落下时她以为会停留,命运曾赏赐给她最甜想象,又让一切化作触摸不到泡影。 她目光依旧追随去,那校口头发花白老人是外公,外公边绑着丸子头虎牙小姑娘,手里捧花,是心心念念妹妹。 她听到少年喊那一句“外公”,看到张开手臂接住扑进怀里妹妹,修长而骨节分明手指覆在小姑娘发顶揉了揉,是带着笑意一句:“小哭包,长高了?头发也长了。” 她角度只有背影,她却能想象此时弯弯眼睛和嘴角,和笑起时久违小虎牙。岁月终究不舍得带走干净明朗风发意气,那个温柔少年又回了。 她怎么可能上前打扰。 眼里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怎么可能需要自己那一句喜欢。 真好啊,她少年将会金榜题名,家人团聚。 今,鹏程万里,大有可为。 现在是们距离最近时候,起码还在同一个城市,起码她还能看到。 沈肆月拿起手机,打开拍照模式。 本以为起码可以一起拍毕业照,可是高二们就不在一个班了。 她没有智能手机,像素也模糊得不行,但她还是努力扬起嘴角。 取景框里,是她,和不会转不会回头不会停留背影。 “咔嚓”一声,永远定格。 她终于看着渐行渐远回归人海。 她站在那里迎接下一个没有凛冬。 “顾桢!” 沈肆月倏然抬眼。 姜可心喊出她想喊那个名字,少年停住脚步。 托她福,她得以最一次看到那张清俊脸,阳光格外偏爱,那一刻眼底笑意未散,像有细碎光在闪。 姜可心站在面前,因为着急,因为怕马上就要离开,难得有些语无伦次:“今天以可能就很难见到了,所以还是想再跟你说一次……” 她不敢宣之于口喜欢,她替她说出了。时间凝滞,空间交错,好像有一个勇敢她,代替怯懦她,站在她少年面前。 沈肆月鼻子泛酸,在心里小小声说,喜欢你。 几乎是同时,姜可心开口,声音发颤:“喜欢你。” 女孩声音里已经带了隐隐哭腔,有种想要努力抓住什么却抓不住无措和慌张。 “谢谢你这么多年喜欢,”顾桢眼尾微弯,目光清澈坦荡,“祝好。” 拒绝人时候也这样温柔。 温柔到遥不可及,温柔到残忍。 字字句句,那么应景。 同对她这些年暗恋回应。 沈肆月强忍眼泪,就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过喜欢人,再多看一眼只会更舍不得。 余生那么长。 祝你万事胜意,出警平安。 祝你前途似锦,花团锦簇。 祝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再见啦,虎牙少年。 她终于先一步转。 好像有倾盆大雨兜头落下。 这就是那个夏天全部。 没有毕业表白,没有填报志愿,没有一起去北京。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而她再也不会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