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尼古拉斯糖葫芦
日 想念的人会再相见。 所以啊, 我的少年, ——四月日记 - 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 12月底, 天气阴沉, 在酝酿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初雪。 明天是平安夜,后天是圣诞节, 学校超市的苹果摇身一变身价倍涨。 沈肆月没有什么浪漫细胞, 也不喜欢凑热闹,并不在意这些。 竞赛成绩很快就会出来,到时候她就知他会保送哪所大学。 她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坚定, 高三只有一件,那就是提高成绩, 考到北京。 也许她考到北京, 她学校和他相称,她再优秀一点,她会有勇气说出那句喜欢。 他去竞赛班前给她的数学笔记成为她的护身符。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不堪重负几近崩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静下心来翻一翻他的笔记放空脑袋。 少年字其人, 笔锋凌厉, 数学公式也带着凛凛杀气似的。 忍不住想他写下这些时严肃的眉眼、垂落的睫毛还有微抿的嘴角, 薄薄的镜片架在挺直鼻梁, 英俊也青涩。 她不知他什么时候会返校。 她看过很多次他的企鹅名片。 突有一天,她发现他的个性签名改了, 从【453】变成最的【483】。 在《海贼王》483集中,路飞的哥哥艾斯死于顶上之战, 死状惨烈,就在路飞面前。 顾桢没有喜欢的球星, 不对任何物痴迷,唯独喜欢艾斯。 他改签名, 都能在她心引起一场山崩海啸。 沈肆月关上电脑,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的写: 「2010年12月21日,初雪之前你会回来吗?」 …… 几天后。 “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沈肆月刚建空间直角坐标系:“谁呀?” 甄心校服口袋的零食抖出来,一半给她,一半拆开自己吃:“顾桢!” 心跳骤停,笔尖的力没有控制,刺透了草稿纸,同她陡失衡的心率图。 心脏凝滞一拍之后开始疯狂跳动,撞得胸腔隐隐作痛,那个瞬间她简直想不顾一切跑出教室,什么空间直角坐标系什么x轴y轴z轴通通与她无关,此时此刻她只想见他。 可是见到他能说什么? 用什么理由、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呢? 他和她只是在路上遇到、会点点头个招呼的关系已啊。 几绺碎发从额角耳边垂下,少女黛眉鹅蛋脸眉目画,侧脸清清淡淡,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出卖内心的不平静。 最后,就像是听甄心说起一个不算熟悉的同学,沈肆月轻轻“哦”了一声。 攥着笔的手指关节泛半天没有动作,他的名字简简单单个字,于她言却是心动开关,触发机制不讲理,根本由不得她喊停。 刚才清晰的解题思路现在捕捉不到任何踪影,脑袋空一片,视线在题目上来来回回就是读不懂。 索性停笔,不再做没有用的挣扎,她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他是不是一直不在学校?” “你才发现呀,那些追他的小女孩从高一的到高三的,每天往竞赛班跑无数趟……” 沈肆月敛着眉眼,起伏心绪被她掩饰得很,即使一开口心脏就要跳出来。 眼睛习惯性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多希望他下个瞬间会出现在教室门口,懒洋洋喊一声“楚航”。 “他为什么没回学校?” 甄心重重叹了口气,凑到沈肆月耳边,用说悄悄的音量说:“楚航告诉我的,顾桢爸妈离婚了,他跟爸爸,妹妹跟妈妈。” “他家的情况很复杂,爸爸开了大的公司,但是家暴,妈妈无业,手握着爸爸出轨的证据,所以官司一直呀的没完没了……他主动提出要跟他家暴的爹,法院最后也这样判了……” “你说他是不是傻,跟着那样的爸爸以后怎么过……” 沈肆月沉默。 作为这场离婚官司的附属品和累赘,无人在意他的感受,他的唯一诉求是让妹妹跟他,不惜辍学放弃自己能够放弃的所有,依旧于无补。 所以他只能选择自己跟着家暴的父亲,让妹妹免于苦难。 跟着父亲生活的后果她不敢想。 就算住校,可是他能切断和父亲的所有联系吗? 就算没有妹妹在身边,他可以反抗可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是交学费的时候怎么办,需要生活费的时候怎么办? “昨天他的妹妹、妈妈还有外公外婆已经回南方老家了,听说他妈妈找了个小十几岁的男朋友,肯定也不会管他妹妹……” 沈肆月怔住,听见甄心继续说:“你知为什么每次有女孩子跟他表他都拒绝得特礼貌吗?他说果他妹妹被人扔了情书,他会去那个男生的腿断。” “你都不知顾桢有多疼他妹妹,从小到大他那对渣爹渣妈就不管他们兄妹俩,他妹妹都是他带大的。” “朝夕相处的人以后一年半载见不到,想想我都要哭死了。” 沈肆月记得那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姑娘,个子小小的,笑的时候,和哥哥一样有尖尖虎牙。 也记得偶尔她在校门口顾桢放学,冷拽的少年眼睛一弯,是从来不曾示人的温柔。 原来比你不喜欢我更难过的情,是你在难过。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连远远看你一眼都需要理由。 那天晚自习下课,学校门口的精品店热热闹闹,高中生三五成群扎进去给喜欢的人挑选礼物。 平时论斤卖的苹果在这几天销量暴涨,她曾为此不屑,可现在看着那一堆“平安果”,心思竟松动。 她从这面,挑了一个最红最圆卖相最佳的。 当她捧着那个苹果往家的方向,就像是捧着自己沉甸甸的心意。 那天晚上的作业不多,给她不为人知的心思留了时间。 她课本试卷放进书包,拿出苹果和卡片,从笔袋选了一支颜色最漂亮的金色签字笔。 她的字很漂亮,是从小练的“童子功”,这次却迟迟不敢落笔。 就像不是写卡片,是他在她对面,她要亲口和他讲。 在草稿纸上演练千百遍,才敢笔尖落在贺卡上。 卡片太小,承受不了太重的情谊,她只写一句。 平日做题考试,沈肆月写稍微连笔的行楷,字体是独一份的大气。 现在,她刻意收敛所有笔锋,写的是一板一眼的正楷,近乎临摹的字帖。 没有落款,也不保留任何她个人的书写习惯,任谁都看不出那是她的字。 平安夜那天,沈肆月坐了最早一班公交车。 路过竞赛班门口时,她的脚步很轻,心跳很重,扑通扑通快要挣脱胸腔。 她以为她需要像做贼一样偷偷给他塞一份礼物,实际上他的课桌已经堆满各种包装精美的盒子,除了少女心满满的甜品巧克力,还有非常投其所的《海贼王》漫画、和他最喜欢的艾斯手办。 她记得甄心说过,《海贼王》,顾桢最喜欢的是路飞的哥哥艾斯,因为想要成为和艾斯一样温柔强大的哥哥。 在一众光鲜亮丽的礼物对比下,她手的苹果莫名就显得灰扑扑的。 她突就不想给他了。 竞赛班的同学对送礼物的女生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还主动问了句:“给顾桢的吧?我帮你放?” 沈肆月睫毛低垂,遮住所有情绪,苹果递给他的同学,低声谢。 廊的说声由远及近,那一句“顾桢”让她全身血液齐齐涌到脑袋。 她极力克制着快要撑破胸口的情绪,装作是早上上学路过他们班门口。 上天知她多想回头看他一眼。 直到得很远,直到身形没入人群中不会被他发现,沈肆月才回头。 顾桢刚进教室,视野短暂停留他一晃过的侧脸,下颚紧冷硬。 他的校服外面是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外套,身形依旧单薄挺拔,有种干净利落的俊秀。 只一眼,她就看出他瘦了。 这一天,沈肆月心神不宁。 他看到她的苹果了吗? 他看到盒子的小卡片了吗? 他……会认出她的字迹吗? 他从未留意过她的字,就算她不刻意写正楷,也不会被认出。 心情很矛盾,明明写的时候费劲心思希望不被发现。 此时竟希望他能认出她的字迹,希望知他的反应。 即使是不见天光的暗恋也会有一刻幻想得到反馈,她也不能免俗。 课间去小卖部,她根本没有东西要买,只是想绕远经过他们班。 顾桢位置靠窗,冬日阳光苍,他低着头收拾课桌,黑发遮住眉眼。 楚航老找他玩儿,在他旁边幸灾乐祸:“顾桢,你这是欠了多少桃花债,人都快被礼物给埋了。” 顾桢没有说,以前他也是少,情绪总是淡得没有,一群男生在他身边闹闹嚷嚷说着什么,他最多只会无声勾着嘴角笑笑。 现在,少年目光漠清晰,眉眼间不见曾经张扬的少年朝气。 她看见他塞到桌子的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 生巧、钢笔、包装精美的蛋糕,还有那个艾斯手办。 少年微微弯腰,检查是否还有遗漏。 他的手伸向课桌面,紧接着她的苹果映入眼帘。 那个苹果最不起眼最简陋,被他从桌子拿出来的时候甚至还不小心掉到地上。 于是,她的心脏像也被磕磕碰碰,起了淤青,坑坑洼洼,在这个瞬间隐隐作痛。 他不知,他漫不经心垂落的目光,于教室外的她言,是能让心跳失衡的恩典。 捏在他掌心的,不是苹果,是她的心脏,在他的注视下小心翼翼不敢跳动,待宣判。 顾桢面无表情放下苹果,余光瞥见小小的卡片,是写了字的。 不用看都能猜到,是节日祝福,或者带某种暗示,或者是很直的一句“我喜欢你”。 他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他只是随手拿起看了眼,目光却为之一凝。 烫金的色卡片,花纹素净简单,是堪比正楷字帖的清秀字迹—— “想念的人会再相见。” 他看向四周,似乎想要知是谁,却没有任何结果。 楚航嬉皮笑脸的:“这么多礼物,是兄弟就分我一个,我啥都没收到。” 似乎是觉得那个苹果最无足轻重,他随手拿起来掂了掂:“就这个苹果了。” “这个不行。”顾桢抢回来。 楚航无语:“就一个破苹果你至于吗?” 他的声音惯常没有情绪:“剩下的你帮我还回去。” 沈肆月愕抬头。 少年整理的成堆的礼物塞到楚航怀,唯独那个不起眼的苹果摆在他的课桌。 紧接着他翻开课本,看书的侧脸冷峻严肃,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满腔酸涩变成甜。 转身往十班教室的时候,沈肆月忍不住想。 果她没有刻意改变字迹,果她写了署名,果被他知是她,会怎样。 没有果。 - 附中是有广播站的。 广播站的工作时间是从晚上6点到6点半,刚是放学后到晚自习前的放松时间。 平时会念一念同学的来信,适时地插播一点心灵鸡汤,或者播放大家点的歌。 高中生活的小确幸之一,大概就是出食堂时,刚听见一首自己喜欢的歌。 平安夜、圣诞节这样的日子,广播站工作量激增,来信和点歌的同学爆满。 沈肆月托甄心问到,负责平安夜广播的是一个高二学妹,在学校小有名气。 站在高二(10)班门口的时候,她也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勇气。 她叫住一个路过的同学,麻烦她帮忙喊一下。 从教室出来的女孩子脸庞精致,小天鹅一样骄傲:“你是谁,找我有吗?” 相比较于甄心,沈肆月原生家庭压抑。 父亲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几乎隐身从不参与,母亲强势到令人窒息的地步,几乎是她当做自己的附属品管着她的一言一行。 她的性格并不招人喜欢,是内向敏感的那一类,总是恨不能自己封闭起来,和陌生人交于她言,是酷刑。 暗恋让人怯懦自卑,也让人勇敢得仿佛穿上铠甲。 她手包装精巧的蛋糕递给对面女孩,轻声开口:“同学你,我想麻烦你一件。” ……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啊兄弟!” 下午放学,竞赛班的人都光了,楚航再次出现,直奔顾桢的座位。 作为发小,顾桢有多疼顾桉他是知的,他也很难过。 他能做的不多,就只是每次吃饭喊他一起。 饭后出食堂,开的奶茶店开业大酬宾,路过的女同学人手一杯。 顾桉喜欢奶茶,喜欢这些看起来花花绿绿味香甜的东西。 小朋友喝奶茶,不知是图鲜还是图玩,最喜欢加那些没营养的小料,珍珠是最爱。 每次他都要嘲笑她喝的不是奶茶是八宝粥,一边嘲笑一边叮嘱店员加份珍珠。 这个时候顾桉总是站在柜台前,眼睛一眨不眨满是期待,后告诉他这是她们小学生的最爱。 顾桢下意识就要往,想问奶茶店营业到几点。 果可以,他下了晚自习过来买给妹妹带回家。 身后的楚航没心没肺地问了句:“要给咱妹妹买奶茶啊?” 顾桢脚步猛地顿住。 他这才意识到,就算他买回家也没有人喝了。 明明昨天早上她刚哭着离开,却怎么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 沈肆月出食堂的时候心重重。 天气预报上说,这一年冬天的初雪会在今天降临。 直到现在,也不见影踪。 没有想到的是,抬眸时,那挺拔削瘦的背影笔直投射在瞳孔之中。 她记得她见他的一面,那或许是他最狼狈的时刻。 少年眉尾和嘴角血迹未干,一边被清创缝合的医生吼,一边还在温柔耐心地哄着自己的妹妹。 即使是那个时候,他也像一紧绷尖锐的弓,像一杀气凛凛的剑,眉宇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坦荡无畏,与生俱来的棱角分明、戾气明显。 现在,冲破枷锁之后换来更重的枷锁,他身上嚣张明朗的少年意气不再,只是沉默在他的身后,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都让她觉得难过。 这个冬天,他的父母离婚,母亲带妹妹。 相依为命的兄妹自此一南一北,隔着大半个中国。 生活撕裂开最残忍的一面就不再收敛,用外婆绝症、至亲分离来试探他的承受能力。 晚上六点,初雪沸沸扬扬,毫无预兆从天降。 路旁的路灯乍亮起,校园广播响起一段前奏。 整个校园回荡起《海贼王》的主题曲《One Day》。 “每当抬头仰望雨后的天空 就会回忆起曾经还是个爱哭鬼的自己 在某个人的身后拼命地追随着 此的渴望变强……” 这首歌唱的是路飞和哥哥艾斯。 沈肆月选了“Acoustic Version”,曲风温柔悲伤,弟弟路飞对哥哥艾斯的追忆娓娓来。 顾桢最喜欢艾斯。 因为想要成为艾斯一样温柔强大的哥哥。 艾斯在《海贼王》最的一中,死在路飞面前。 风雪漫天,所有人都在为初雪欣喜。 沈肆月站在距离顾桢十几米的位置,沉默看着男生的背影,蓦地有些想哭。 他站在那,安安静静听完一整首歌,发顶和肩头都是雪。 此近的距离,有些,她没有讲出口的立场,只能借人告诉他。 广播女孩声线温柔,替那个内向怯懦的自己说给他听—— “想念的人会再相见。” “所以啊,我的少年,不要难过。”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 她的少年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