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尼古拉斯糖葫芦
「2010年9月20日 暗恋就是, 你 不属于我的温柔,都能让我满盘皆输,溃不成军。」 ——四月日记 - 下雨天打不到车。 顾桢到医院的时候, 外公沉默坐在医院的排椅上。 走廊光线亮如白昼,照那张苍老的脸颊上, 每一 清晰。 老这一辈子履历光鲜, 先是军入伍部队待了半辈子,是转业到地方公安局,各种军功章奖章摆了满满一抽屉。 他不是那种不怒而威让人望而生畏的长辈, 他总是乐呵呵笑眯眯的,教他写毛笔字, 教顾桉画国画, 和外婆相濡以沫一辈子,没红过脸。 可是,他坐那,没有半分警察的样子, 脸埋皱纹密布枯枝一般的手里, 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顾桢抬手用袖子擦干脸上的雨, 伸手拿起外公侧的病历报告, 上面写着外婆的名字。 他记得初的时候,同学说要等顾桉长给他当媳妇儿, 被他揍得找不着北,外婆拿着扫帚追他追出二里地, 说他校园霸凌人家……多神气活的一个老太太,怎么会跟“癌症”两个字产生联系。 他逆光站, 长长的睫毛低垂微微遮住瞳孔,眼底情绪并不分明。 偏过, 深吸口气,开口,嗓音已经与往常无异:“荆市治不了,我们就去北京。” “北京……北京……”外公喃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嗓音干涩沙哑像他办案时抽了整宿的烟,“我陪你外婆去治病,你和桉桉怎么办?” “她打小我带的,您不用担心这个,我回家收拾住院的东,”他让自冷静,故作轻快问道:“晚饭想吃什么?我给您二老做。” 老人看着面的外孙。 他抽条太快,个子太,总让他忘记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儿。 吃过太多的苦,所以他总习惯把自摆照顾人的位置,自这个老人家面也不例外。 他记得他接走顾桉时他红了眼睛,也记得他预赛考得很好给自报喜时,话音里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骄傲。 他拍拍他的肩,说了句“好孩子”,就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等我,很快回来。” 顾桢转过往外走,下一秒红了眼睛。 没有时间收拾自的情绪,就一次跑进雨里。 只是有那么个瞬间,莫名想起女孩纤细瘦弱的背影,透着难言的倔强。 沈肆月到家的时候,衣服湿哒哒粘上,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雨水上滴滴答答往下落,她没来得及把衣服换下来,盛南也回来了。 母亲地下车库上来,一职业套装,发丝毫不乱,手里的公文包材质硬挺。 “没带伞吗?” “嗯。” “可以等雨停了走啊,或者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沈肆月没有说话,沉默地往房间走,地板上水迹斑驳。 “赶快洗个热水澡,吃点感冒药预防,我给你联系的辅导班天开始上课。” 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淋雨回家,是否也会得到如此对待。 是她知道有比她糟糕的,就算那个人每次成绩遥遥领先,依旧不妨碍他遍体鳞伤。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洗衣机开始运转。 如果她的喜欢也可以随手丢进去甩干就好了。 坐到桌,她翻开日记本本,一笔一划地写:「我不要喜欢你了。」 - 这个夏天,沈肆月得了一场重感冒,之的暑假,她没有机会去图馆。 二文分科,她难得与母亲达成一致学,盛南行动力满分,让辅导班和学校无缝衔接。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比起辅导班她想去图馆自习,因为有遇见他的可能。 而想到,还是不要遇见他了。 她不让自做不切实际的梦。 时间开始过得快而麻木,每一天都是一天的机械重复,没有什么记忆点,也没有任不同,每天都被试卷淹没,被裹挟着向。 她的课堂笔记越来越厚,日记本却越来越薄。 一天记一次,变成一个月记一次,到几个月记一次—— 「2009年8月7日,如果去年今天我没有自作主张去医院送饭,就不会遇到你,会怎样?」 「2009年9月1日,去年今天,你我的位置,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小学开学,我送我妹来着。”」 「2009年10月24日,听楚航说了你外婆的事,你是不是很难过?原来比起你喜欢我,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被这个世界温柔爱着,不要吃苦了。」 「2009年12月11日,放学路过篮球场,听到你的名字还是愣了下神,篮球往我边飞来,是你往我的方向跨了一步,伸手挡开了那个球……你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可是不喜欢你这件事,又是满盘皆输。」 「2010年1月1日,图馆遇到你了,好开心。是这位男同学,下次来图馆能不能不要把自收拾得那么帅,也不要让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那么香那么好闻,对面的女同学会无心学习。」 「2010年1月20日,期末成绩出来了,考得不错,奖励自想你一分钟。我不要你等我,我要你一直向,我会追上来。」 「2010年3月6日,晚上路过竞赛班门口,看见你给女生讲题,她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吃没有资格吃的醋,结果就是你清北,她清北,而我连学校的选择权都没有。所以今天先不喜欢你了,我要刷题搞学习。明天继续。」 「2010年5月9日,作文得了全年级最分,被复印发到所有班,除了你们脱产搞竞赛的竞赛班。遗憾不会被你看到。」 「2010年6月1日,只敢看你背影的我好没用。」 「2010年7月11日,好多次点开你的名片,不敢加好友。你的个性签名已经停留456很久了,连你最喜欢的《海贼王》都没时间追了吗?」 「2010年8月19日,准三不配有暑假,可是想到能路过你们班,能看到你,就觉得动力满满。是已经学会苦作乐了吗?」 …… 日历翻到2010年9月。 沈肆月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我上三了。」 她的生活本就如同一潭死水,少年是短暂停留水面的蜻蜓,又或者是远远挂天边的月亮,落她上的清辉曾让她误以为自可以抓住。 父母的关系越来越坏,争吵不断到两地分居。 她的分数越来越,班级十到五,见到他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她不关注每个星期座位如调换,不去计算她和某个人的距离。 不会听到某个人的名字比自的名字还要敏感,不会借着全班同学都起哄嬉笑的时候借着混乱偷偷看某个人一眼。 他竞赛班,因为住校的关系,每天都到得很早,晚自习下课要教室学习学到熄灯。 早上她故意绕远走东边的楼梯,为了经过他们班门口的时候飞快看他一眼。 晚上她故意坐最晚一班的公交,赌今天他会不会早些回宿舍、让她可以遇到他。 如果不算她刻意为之的偶遇,不算她默不作声不敢抬的擦肩,他们没有任交集。 是谁说的“人和人只需要几个瞬间”。 她记得他无人听她讲话时用唇语告诉她“你说,我听”。 记得她被篮球砸到的时候帮她出“跟我同学道个歉,看她原不原谅你”。 记得他帮她擦黑板、最只云淡风轻说一句“好了,去玩吧”。 记得他拿东时用手帮她挡住顶的柜子尖角。 记得他冒雨帮她救回来的班旗、雨天倾向她的伞、和他最搬着桌子离开的背影。 足够了。 - 三的体育课被主课老师霸占,几个周才能上一节。 周一下午第二节,几门主课老师都有课,没人来抢。 第一节课下课铃声刚响起,沈肆月就扣上笔盖合上:“甄心,我们去操场吧。” 那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不自知的迫不及待。 甄心伸了个懒腰:“难得你这么积极!” 沈肆月体状况一直不是很好,属于体弱多病的那一类。 体育课上课时体委带着跑圈热,每次跑完都要她半条命。 对于沈肆月同学为对体育课如此热衷,甄心一直非常不解。 她第不知道多少次问沈肆月、为什么喜欢体育课时,依旧得到了“想去放风”的答复。 甄心挎着沈肆月的胳膊:“马上就要联赛了,竞赛班的佬们也出来放风呢!” 数学竞赛分预赛、联赛、国赛,如果能联赛进入省队、国赛取得名次,就能拿到保送资格,所以的时期相当关键。 他们班有神二上学期就拿到保送了,那次考试顾桢只差一点,他普通班耽误了一年,能进国赛已经难于登天,所以只能三考一次,压力了不是一星半点。 国赛12月,竞赛失利会被退回普通班参加考,用剩下的半年学完三年所有知识点,残忍到让人不敢想。 他可以的。 他一定能今年的国赛脱颖而出。 她也一定可以明年和他考到同一个城市。 甄心回的时候,沈肆月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像是找什么人。 “肆月?” “嗯?” 满操场不见他的影,沈肆月收回视线。 她们班和竞赛班的体育课同一节,这是她为数不多能看到他的机会。 此时此刻期待落空,心脏不停下坠,太阳晒得人脑袋发晕。 围着操场跑了一圈之,老师喊解散,自由活动。 甄心兴致盎然:“我们去活动室拿羽毛球拍吧,打羽毛球。” 沈肆月弯起嘴角,那弧度有些心不焉:“好。” 器材室的门锁年久失修,沈肆月推了几次没有推开:“明明没锁。” 甄心:“要不我去找个力气的男生来。” 沈肆月点,掌心都是斑驳锈迹,碎发被汗水黏额。 还是等同学来好了。 她手上卸了力气,刚要转,顶落下阴影。 想必是甄心叫了同学,她小声说:“怎么都推不开,很奇怪。” 清冽的洗衣粉味道拂过鼻尖,斑驳的门把手上多了男生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 他皮肤白,筋骨清秀,关节干干净净没有突出。 这才意识到不对,沈肆月猛地转,顾桢就她面。 因为扶着门把手的动作,他仿佛是松散地把她揽怀里。 抬是他清晰利落的下颌和喉结,少年被一层浅色阳光笼罩,有种影影绰绰的温柔。 坠入谷底的心脏冲向最点,快要挣破胸腔。 旁边是他们班的几个男生,目光不约而同带了暧昧笑意。 “好了。” 器材室的门应声而开。 她飞快而小声地说“谢谢”。 他点,漆黑澄净的眼睛并没有多余情绪:“你们班也是这节课。” 沈肆月点,如同未注意过他,问了句:“你们也是吗?” 他“嗯”了声,班里的男生已经把篮球扔给他:“走吧。” 视线相撞,他跟她点了下,疏离又有教养,算是告别。 他和她错而过,少年的气息比山风清,稍纵即逝却又经久不散。 僵直的脊背这才松懈下来,那种脱力的感觉如此强烈,胸腔起伏。 “那女生认识啊?” “以班的同学。” 无其他。 你看,多奇怪。 看不到他的时候满操场找人。 他面的时候,你又不敢多看他一眼,只敢看他的背影。 沈肆月,你是怎么了。 心脏仿佛变成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 他们是同一节课这件事,她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发了,并每个周、每个周为此期待。 他却是刚才那一秒才知道。 可是,能一节课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就像是有些人,只要能遇到就很幸运了。 - 三的每天充斥着小小的考试。 十一假期的周末,第一次月考结束。 考完试已经是傍晚六点,学校不强制上晚自习,走读生可以回家休息。 憋疯了的甄心拉着沈肆月去校外逛夜市吃烧烤:“累死了累死了,三一个月用掉的笔芯,比三年都多!” 沈肆月捏捏她的脸:“那你这次一定考得很好。” “希望吧,”甄心眉眼弯弯,漫无目的逛着,“也不知道竞赛班的联赛出成绩没。” 提起数学竞赛,沈肆月竟也觉得紧张。 联赛是9月上旬举办的,算起来,应该出成绩了吧? 她没有立场去问楚航顾桢考得怎么样,这样的关心实超出他们的关系范畴。 路灯亮起时,两人选了一家开业酬宾的烧烤摊。 此时暑气未消,坐茂密树荫下的小板凳上,隐隐还有种夏天没有过完的错觉。 “联赛出成绩了?” “嗯。” 环境嘈杂,空气里都是花椒料的呛人味道。 而单单一个音节,就足以让她辨别出他是谁。 沈肆月蓦地抬。 那一刻的惊喜,像清晨推开窗户看到第一场雪。 少年白T黑色运动裤,正偏和侧的楚航说着什么。 月光透过树影倾泻他一,像回忆才会有的柔和滤镜。 “顾桢!楚航!”甄心挥手,“来来来,拼个桌!” 楚航咧咧走过来,坐到甄心旁边:“这么巧啊!” 于是她旁边的凳子被他抽开,男生腿长,微靠着椅背,比她出好多。 两人同一侧,她心跳疯狂,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云淡风轻肆意坦荡。 楚航跟服务员要了份菜单放到家面:“今天放开了吃,这位哥请客。” 似有预感,她看向他,甄心直接问出口:“是不是有什么爆炸好消息?” 楚航:“顾桢联赛进省队了!” “哇!我就知道!”甄心兴极了,拿过菜单,“那我要狠狠宰你一顿!” 男生无声勾了勾嘴角,他总是淡淡的,不会为任人和事激动的样子。 甄心和楚航凑到一起,七嘴八舌地点菜—— “烧烤要吗?” “烤鸡翅,鱼豆腐,五花肉都来一点啊……” “小龙虾呢?” “麻辣和蒜香的都要。” 楚航合上菜单,说着就要叫服务员:“够了,够了,点多了吃不了了。” 沈肆月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她总是安安静静的。 今晚就算什么交集都没有,听说他的好消息,就足够她开心。 “沈肆月。” 楚航手里菜单被顾桢抽走,他看向她:“你想吃什么?” 她还没有回神,菜单就已经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推到自面。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如果他没有去竞赛班,如果他们有机会同桌,应该就是这样近咫尺的距离吧? 能被他妥帖注意到,就已经很好很好。 沈肆月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已经够吃了,不要浪费。” 他似是随口提了句:“点几个不辣的。” 少年眉眼形状天生锋利,眉角像刀锋,眼尾像薄刃,此时垂着睫毛看人,却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柔,让人想要沉溺。 他们只一起吃过一次饭,她学着他加辣椒,被呛了个红脸。 那一瞬间的心动来势汹汹,可是你知不知道,对一个喜欢你的人温柔,无异于残忍。 沈肆月微侧过,低看向他手里的菜单,发丝浅浅扫过他手背,心悸的是她。 “我还想要一个冰粉。” “好。” 她的饭量很小,一份冰粉,一份糍粑,就已经觉得肚子很撑。 她悄悄凑近埋苦吃的甄心,小声问:“知不知道洗手间哪儿?” 甄心把手里的烤串一放,说着就要起:“顺着巷子往东走就是,走,我带你去。” 沈肆月笑着按下她的肩膀:“不用,我都多的人了,很快回来。” 她方向感不好,绕了几圈才找到卫生间,花了不少时间。 紧随她的是几个醉醺醺的男人,眼神下流她上来来回回,隐隐的低语和笑声透出让人厌恶的猥琐。 卫生间光线明亮,她看向镜子里的人。 她皮肤白,脸一红就特别明显,好吃饭的地方路灯不算明亮。 不想遇到刚才那几个醉酒的男人,沈肆月洗完手加快脚步往外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猛地顿住,甚至怀疑是自看错。 路灯下,个子的男生低着玩手机。 修长冷淡的一道影,仿佛是少年感的具象代名词。 她呼吸一滞,而他似乎有所察觉,撩起眼皮看过来,目光清淡。 他是看她一直没有回去来找她吗? 还是只是出来透个气? 是她想多了吧。 往来的女孩频频朝着他投去目光,而他置若罔闻。 少年骨相皮相都优越,又有将近一米九的,的确是很扎眼的酷哥类型。 往他边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心跳的频率。 距离越是缩短,心跳越快,直至到他的面。 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落被路灯拉长的两道影子。 他们面对面站着,疏远妥当的距离。 影子却亲密依偎一起,如同两个世界。 她语气轻松地问了句:“出来透气吗?” 心底隐隐的期待,被她掩饰得很好,月光下眉眼柔软,睫毛轻颤。 刚才遇到的几个醉鬼卫生间出来,次经过她边,目光她上肆意打量。 他蹙眉,朝着她的方向靠近一步,形将她完全挡住,地面上的影子仿佛轻轻拥抱。 “这边人杂,我过来看一眼。” 顾桢把手机锁屏,放进长裤口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