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尼古拉斯糖葫芦
「2009年1月17日 “我们组,来吗?”」 ——四月日记 - 1月3日晚,假期结束,返校晚自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学变成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看着他从教室外面走进来的欣喜,远远盖过上课和写作业的苦闷。 他是这段灰头土脸的日子里唯一一抹亮色,遇见他的幸运足以抵消之前所有的不幸。 返校的这天晚上总是无法收心进入学习状态。 有人抱怨假期太短,有人埋头借作业抄作业。 沈肆月坐在座位上,看几分钟书,就要抬头往教室门口看一眼。 他会几点来呢? 只是想到那天他撑伞送她去车站,心跳就隐隐有加快的趋势。 “假期做什么了,叫你打球都不出来?” “图书馆啊。” 教室里各种声音乱糟糟混在一起,耳朵却只对他的声音敏感,她下意识望向教室门口,只一眼就被帅到。 今天不要求穿校服,男生一身黑,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紧抵下颌,头发刚剪过,干净利落恰到好处,有种冷峻的少年感。不知道楚航在他身边说了什么,少年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有些漫不经心。 似乎察觉有人在看他,他撩起眼皮看过来。目光相撞那一秒她措手不及,下意识想要逃离,却见他轻扬眉,算是打过招呼,眼底还有未散的笑意。 和她的兵荒马乱对比鲜明,他云淡风轻。 过道里都是收作业的课代表,他避让时往她的方向靠近半步,几乎让她心跳骤停。 偏硬挺材质的冲锋衣下摆蹭过她柔软的羽绒服,清寒的气息一瞬间占据所有感官。 直到身后传来桌椅板凳的摩擦声,那口憋在胸腔的气她才慢慢呼出来。 胸腔起伏,心脏发颤,是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不然她怎么会这么热。 楚航把书从书包里往外拿:“怎么突然申请住校了?之前让你住校远离你爹,你不是说不放心桉桉吗?” 并非有意偷听他们讲话,某种猜想心中萌芽。 申请住校是不是意味着妹妹被外公接过去了? 少年音色清爽,语气前所未有的松散:“外公把桉桉接到他家了。” “早就应该这样了!你一个高中生又要学习又要带妹妹怎么忙得过来?”楚航又问:“什么时候接过去的?” 楚航的惊讶程度,说明顾桢从未和他提过这些。 他却告诉了自己,心脏因为这一发现骤然紧缩。 “昨天。” 楚航:“你怎么不一起啊?” “外婆身体不好,照顾顾桉就够累了,再加上我一个高中生,不合适。” 沈肆月面前的书半天没有翻过去一页。 是习惯照顾妹妹了吧,让他自动把自己划到不用照顾的大人范畴。 实际上,他不过高一,只是个子长得高罢了。 楚航:“行吧,恭喜哥们解放了,以后不用回家一变照顾小朋友一边刷题搞学习。” 男生沉默了会,才低声说:“我从没把我妹当负担。” 那语气里不是解脱,而是不得不把妹妹送走的无可奈何。 妹妹偷偷挂在书包上的海绵宝宝他舍不得摘,拽拽酷酷的山地车有妹妹的专属座位,从不吃零食的他放学后会驻足小吃摊买点心带给妹妹,说起妹妹,那道冷淡至极的声线总是要软一些轻一些、藏着不曾示人的温柔。 被他全心全意护着是怎样的体验? 难怪班里好多女生私底下都说,国家欠她们一个顾桢这样的哥哥。 “你为了顾桉放弃竞赛,现在怎么打算?要不要继续跟着老高去搞竞赛?” 好的竞赛苗子、种子选手,初中那会就已经被高中的竞赛教练相中了,顾桢就是其中之一。 楚航记得,他暑假就已经开始自学高中课程为竞赛打基础,开学前他那不靠谱的爹发了顿疯,他突然就说不去了。 “再说。” 沈肆月手里的笔尖蓦地刺破了草稿纸。 不用照顾妹妹的话,他会去竞赛班吗? 如果他去竞赛班,她连每天看到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男生格外清冽的声线从身后传来——“各位准备一下数学作业。” 一时之间,哀鸿遍野。 沈肆月去打个水的功夫,他的位置已经围了一圈同学,男生女生都有。 “顾桢,这道题写了没?” “顾桢,这道题的第三问。” “顾桢,卷子抄抄……” 他的数学成绩很好,大多时候是满分,偶尔失分,也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粗心。 不光班里男生喜欢问他题,他以前的同学也喜欢扒着后门框过来喊他,理科好的男生总是很受欢迎。更何况他性格还好,身上没有一点学霸的优越感,也从来不会说“你连这种题都不会脑子干什么吃的”。 就连魏平生都开玩笑说,顾桢的课代表主业讲题副业上课,应该发一份实习教师的工资给他。 这会儿,学委站在他旁边唉声叹气:“为什么我的数学差成这样啊?我是不是和数学八字不合?” 沈肆月也有这种体会,别的科目都可以学得很好,只有学数学的时候少根筋。 “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你共情能力强,作文写得比我们都好。” 他话不多,看起来也是那种很不乖的酷哥,但好像有一个非常温柔的灵魂。 觉得他好,大概不是她暗恋的滤镜,而是他本就如此。 学委眼睛又亮起来:“那你是怎么学的啊?” 他思考了下才开口,措辞很认真:“读题的时候,想一想出题人想考什么。” 沈肆月无意识就把那句话寄到了错题本上,完全参悟不透,大概普通人和学霸之间就是有壁的。 楚航插话:“你要是跟他一样高一上学期刷完整本五三,数学成绩一百四不是梦,但前提是你刷不完,我也刷不完。” 学委:“行吧,大佬,我们接着看下一道!” 沈肆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他讲的刚好是自己作业里、空着的那道立体几何。 于是她也微侧过身。 男生的声音很好听,有种游刃有余的松散。 她喜欢他讲数学题的模样,少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 冷白光线兜头而下,他眉眼漆黑而皮肤冷白,微微勾起的嘴角看起来很软 如果他没有放弃竞赛,以后会做什么? 金融科研、统计建模又或者航空航天? 走神之后,她无法再跟上他的步骤。 偏偏他在这时问了句:“懂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问她,她下意识说:“有一个地方……” 沈肆月终于鼓足勇气想要说出疑惑,上课铃声不讲道理乍然响起,将她打断。 心脏坐了一次过山车,从底部驶向高空,又从最高点猛然俯冲坠落。 她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不能大大方方问他一次。 为什么一对视就紧张到头脑空白话都说不清楚。 她转身坐好。 身后传来笔尖摩擦纸页的“唰唰”声。 紧接着,是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声音。 数学作业只剩那道立体几何。 她还是忍不住分了一缕心给他,琢磨他撕下来的这张纸是要做什么。 毫无防备,那张纸变成一个小小的纸条,稳稳当当从身后抛过来,落在她的手边。 沈肆月轻轻展开,指尖不稳。 纸上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正是他刚才讲而她没听明白的立体几何。 他曾被班主任教育数学大题不准跳步骤,你明白阅卷老师不明白,不明白就不给你分。 可在这张并非正式作答的草稿纸上,他连“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D-xyz”这样她一眼能够看懂的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明明那字迹嚣张凌厉棱角分明,此时此刻却透着难以言说的耐心和温柔。 心跳如鼓,她回头时男生正在低头写题。 黑发软软落在眉宇,鼻梁笔直,抿成一线的嘴唇线条依旧清秀。 察觉她在看他,他从试题中抬眼,无声用嘴型问:“看不明白?” 沈肆月飞快摇头:“没有,谢谢。” “题有点偏,”少年声音轻而又轻,近乎气声,“大家都不太会。” 他是在安慰一个无论如何认真都提高不了成绩的同学吗? 只是这个人太危险,多看他几眼,就能让她脑袋一片空白。 她极力忍着过快的心跳小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去送数学作业?” 她的紧张太过明显,睫毛簌簌轻颤。 男生眼尾轻轻弯折了下,弧度好漂亮:“等你写完。” 沈肆月点点头,转身坐正,依旧是清清淡淡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心脏完全超出负荷,心跳声如同鼓棒敲击耳膜震耳欲聋。 晚上回到家,她把他传过来的纸条展平,小心翼翼贴到日记本。 半年的时间,她的笔记本并没有用很多,可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关于他。 「2009年1月3日 “题有点偏,大家都不太会。” “等你写完。” 你那么好,谁能最终拥有你呢?她真的好幸运。」 - 临近期末,班里没有再大动干戈地调位。 听说下学期要重新分组,自愿和统筹分配结合,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跟他一组。 沈肆月悄悄松了口气,因为如果调位的话,他们又要一南一北。 九月开学第一天,她和他重逢的时候,他是靠墙的最后一排,她是倒数第二排。 现在依旧如此,座位在班里转了一圈,仿佛又回到原点。 1月下旬,期末考试如期到来,沈肆月题做得很顺。 数学考的那道大题,正是之前顾桢给她讲过的那道。 回教室的时候脚步轻快,做对题开心,因为是他教过的,所以好心情加倍。 同学都回到教室后,魏平生站上讲台:“三天之后我们放寒假,下学期我想重新分一下学习小组。” “上学期大家互相不认识,所以是我分组,可能有不太合理的地方,下学期我们就以自愿原则,你觉得和谁一组可以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就和谁一组。” 下课铃声响起,班里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嚷嚷着组队—— “你来我们组吗?” “我们喊学委吧。” “我们组已经有五个人了,还缺一个!” 沈肆月性格内向,一个学期过去,还有很多同学没有说过话,关系好的就只有甄心而已。 甄心不一样,女孩阳光又开朗,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小太阳,好多人来喊她下学期一个组。 可只要甄心说“我要和肆月一起”,喊她组队的女孩子就会面露难色:“我们组就只缺一个人了呀。” 沈肆月对这样的事情并不热衷,觉得跟谁一个组都一样,不想耽误甄心。 甄心却表示:“我就要跟你同桌。” 楚航:“甄心。” 甄心:“嗯?” 楚航:“下学期我们一个组呗!” 沈肆月停下收拾书的手。 楚航肯定是要和顾桢一起的,那…… 甄心回过头问:“你们组还有谁呀?我可是和肆月捆绑在一起的!” 提到自己的名字,她的脊背僵直,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楚航大大咧咧的:“我,还有这位顾姓班草。” 沈肆月眉眼低垂,攥着课本的手指沁出细微的汗。 她觉得跟谁一个组都一样,这个谁之中,并不包括他。 甄心:“肆月,你觉得怎么样?” 沈肆月回头时,没有想过会直接和他对上视线。 临近放假,男生难得没有在学习,姿势闲散靠在座位上。 楚航指了指他:“怎么样?我要是凑不够六个人就出卖这位的色相,别说是咱们班的小姑娘了,就连其他班的我都能给叫过来!” 被点到名字的人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抬脚踹了下他的凳子,勾着嘴角笑骂了句:“你无不无聊。” 都是老熟人,甄心没心没肺的,拉着沈肆月的袖子晃了晃:“我们要不要和他们一组?” “来吧来吧,”楚航热情邀请,甚至还戳了戳身边一直不言不语的某位酷哥,“队长,拉票时间到了,来,说句话。” 四目相对的瞬间,窒息感不讲道理将她淹没。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烫红她的脸颊,胸口跳得难受,呼吸都小心翼翼。 沈肆月下意识想要逃跑,却又被定住一般,承受着男生看过来的目光。 少年眉目清朗,目光直白,她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就带了某种让人目眩神迷的魔力: “我们组,来吗?”